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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分享] 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

本主题由 hefei 于 2008-2-15 12:07 审核通过

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

爱情其实是很简单的,就是开始的那一个回旋和其后的等待而已。


张国荣说,世界上有种没有脚的小鸟,注定了四处飞翔,落地就会死亡。茄子却不这么认为,她总对她的男人说,那并不是飞翔,而仅仅只是被迫生活,因为终于还是畏惧死亡。真正的飞翔,是没有高度也感觉不出速度的,是一种存在与生命之下的状态。
她的男人叫小贝,比她小很多很多,确实唯一能够听懂她话语的人。这不免是一种很宏大的悲哀——思想太深奥,只有更怪异的对象才能体会,小贝其实不叫小贝,更多人叫他贝贝,但是茄子却不,因为小贝这个叫法更加亲切一点点。
茄子就是习惯这样:坐在一个小房间里和小辈贝面对面,一人一杯浓茶,然后自己说着各种各样的话,男人在对面听,偶尔发表下评论,或者不安分地动一动——于是小贝坐的小垫子也就跟着发出好听的”沙沙“的声音。小贝不爱笑,茄子却喜欢。总之他们是性格极其相反的两个人,就好象辣椒与白糖,就好象浓咖啡和白开水,但是这一切都无所谓,小贝最喜欢茄子的地方,就是茄子最讨厌的小贝的缺点,这个关系就好象一对咬合的无比精妙的齿轮,每个人都刚好有对方缺少的东西。
然后他们继续看电影,张国荣拉着张曼玉的手说,现在是1997年3月1日下午三点零一分,在过去的一分钟里,我吻了你,所以在那一分钟里,你是我的女朋友。茄子颇不屑,转头对小贝说:“太老套,要是只有这样才是女朋友,那天下的男男女女不是一直都在接吻?”
小贝听了,抢上来吻她,茄子没抵抗,睁大眼睛也和他吻足了一分钟。
“我明白了,这样爱爽是爽,就是太累了。张国荣是白痴。”吻完,茄子评论着。小贝坐回去,用手背抹了抹嘴,手背上都是茄子的口红的痕迹。
那时侯,已经是那只没有脚的小鸟落下地之后很久很久后的一天了。

秋风起,秋月明,落叶聚还散
茄子和小贝是在秋天在一起的。茄子和小贝也是在秋天分开的。就好象一条线段,起点与终点都在一个季节。但她无所谓,无所谓。
缅怀是一件很盛大的事情,尤其要说的是缅怀其实是和幸福和悲哀都无关的事情,缅怀仅仅是回头看看以前走过的路的过程而已。茄子不经常缅怀,因为她觉得缅怀就好比那个长达一分钟的接吻,过程奇爽无比,而最后累的却是自己。所以她不回忆不悲伤所以也就不悲伤,生命只是不断前进的过程,她本身就无暇顾及以前的事情了。
所以她大概记得小贝是出车祸死的。那辆taxi被一辆东风大卡车对直撞飞了起来,落地后还意尤未尽地翻滚了两下轰然爆炸,轮胎飞到几十米的空中,落下来差点把高速公路边本身就被撞散的护拦压扁——恩,但是就是这样,护拦都是差点扁,那人早扁了。
追悼会。茄子一直没说话,她有点没心没肺地看着哭得呼天抢地的人们保持沉默,末了有人问她,你男人死了,你咋没反应。她取下墨镜——别人戴墨镜是害怕被人看见哭红的眼圈,她却是为了让人以为她有黑眼圈;“那么帅的死法,死得其所了,有什么好哭的。我要是那么死,在天堂肯定要乐死。”
然后,生活就在眼前不断地铺展开来,不是公路,不是铁道,那些场景太俗了。在茄子眼里,铺展开来的生活就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野——没人再听自己说话了,那不是就荒了。
某天,她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。
没来月经。呕吐。喜酸,
工作间隙,去医院,检查。
恩。问题很严重。
B超室里,看窗外的梧桐树,金黄色的树叶已经开始飘落了。
那一瞬间,她决心把孩子生下来,然后抚养他,又或者是她。

等等,我还在这里
是女孩儿。她躺在病床上给她取名字,寞寞。很好听,很寂寞,很不错的名字,她想。
孩子十六岁那年,高中。茄子四十岁。生日是和寞寞一起过的。她和寞寞坐在当初那间小房间里,点了蜡烛不开灯。女孩儿抱着一把木吉他弹唱歌曲给妈妈听,都是老歌,从王菲到陈绮珍。茄子摸着她的头说,恩,果然和你的名字一样,是个寂寞的孩子呢。当年,你爸爸就是在这里吻的我,我们吻了整整一分钟,那时侯我说张国荣好傻。
孩子,不,应该是寞寞回答,妈,什么时候你变得会回忆了。
茄子低头喝茶,没有回答。女孩儿伸手挑蜡烛的灯芯玩,火光变幻着,有玄妙的感觉。然后寞寞低头继续弹吉他,唱歌。她的声线很好很漂亮,每周会去酒吧驻唱,许多人都说她有明星像,她却只是拒绝出版专辑的合同,原因很简单,我的歌,只为妈妈唱。
茄子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女儿才好。
寞寞是怎样的一个人呢。茄子不知道。但她知道这是平生第二个可以听自己说话的人。
几年后的饿一天,寞寞带着一个男孩儿回家。男孩儿和寞寞一般大,亲热地叫茄子阿姨,是外乡的孩子,口音和独特,但是茄子喜欢。为什么喜欢,茄子却不说不上原因。她把两个年轻人引到那个小房间坐下,烧开水,沏茶,找借口外出,说第二天才回来。
寞寞起身追她到门口,问妈妈你去哪里,你不反对我们一起么,我有点害怕……
茄子笑,笑的很洒脱,寞寞一脸错愕地接过她递过去的一小盒东西,看了看脸就红了。茄子摸摸她的头:“你自己小心就好,一切你们自己掌握,我帮不上你,因为我连自己都帮不上自己。”说完,她转身,背着女儿的木吉他,走了。
窗外,正视初春的季节,回头望向家里的窗户,两个脑袋正抵在一起。
寞寞,别像妈妈这样一世寂寞下去。

哦,你也在这里
茄子坐在寞寞的高脚椅上,唱歌。中年的女人,歌声却精致,从王菲到陈绮珍,一曲一曲。某个时刻,她感觉孤独,就靠着椅背边拨弄着吉他边喝酒。客人们聊天,偶尔抬头看一下这个女子,她的目光是游离的,有骄傲的气质,举着杯子和虚空碰撞,然后一饮而尽。
酒保过来,倒酒;“你和一个在这里驻唱的女孩儿很像很像。她叫寞寞。你一定认识她吧。因为这是她的吉他。”
“她是我女儿。”
“原来如此,那怎么今天是你不是她?”
“她恋爱了,我帮她顶班,唱得还好吧。”
“是啊。难怪了。呵呵。”
茄子也笑,回身继续唱歌。
那夜,她趴在酒桌前和陌生人聊天,说了许多许多的语言,知道了那男孩儿是这里暑假时候来打工的大学生,喜欢上寞寞的歌声,就固执地留了下来。她笑起来,原来是这样啊,不错不错。
清晨临走的时候,酒保说,寞寞是S大的学生吧。那孩子也是,是个很专一的孩子呢。已经等了她有三。四年了吧。
“哦,呵呵。原来和以前一样啊。”
“以前?”
“恩,是啊。我以前爱上一个比我大三十岁的男子,等了五年,后来他老了,就告诉我,别等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当然一直爱,但是只有去爱他的儿子了,那人就是寞寞的父亲了。”
“很好的爱情。”
“恩。是啊。”
清晨,她终于平生第一次有了黑眼圈,有点儿冷,感觉。在路边的小摊吃早饭,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安静地走回家。半路,手机上收到女儿发来的信息。
“妈妈,昨天晚上他在我的床上也吻了我一分钟。一直没有告诉您他的名字,他和爸爸名字一样,也叫小贝,比他大的人都叫他贝贝。”
二十年,今年自己该四十四岁了吧?二十年没有落下的眼泪,终于簌簌地流下来,茄子站在路边抬头流着眼泪看见远处的梧桐树,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。

君生我已生,我老君亦老
许多年过去,城市依然春夏秋冬地交替。茄子终于老了,彻底老了。寞寞和小贝执意要和她住在一起,说怕她寂寞。她不好让孩子们失望,就没有拒绝。两个人都是很好的孩子,懂得孝敬长辈,每天会按时回家吃茄子做的饭。偶尔三个人会坐在小房间里聊天。两个年轻人喝着茶说工作上的事情,她就坐在一边安静地听着。她觉得自己一天天地变得柔软下来,再没有过去那些奇怪的想法了。佛经说念起念止,皆由心生。她觉得也许就是那个原因。
寞寞在茄子五十岁那年生了个男孩儿。小两口给孩子取名叫未老。这个名字茄子觉得很奇怪,寞寞和小贝就给她解释,是因为那句“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。”那样太凄凉了。我们知道妈妈你一直很思念那个男人,所以我们给孩子取名叫未老,以后我们就可以告诉他,有一段这样的诗句,是这么说的:君生我已生,我老君亦老。而你的名字,就是从这里来的。
茄子笑。摸着婴儿的小脸蛋口中默念着,未老,未老,想想还真是个好名字呢。
一家人笑起来,婴儿睁大了眼睛,看着外婆苍老的脸,就好象看见了她消逝的过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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